解殖紮根,由菜園村開始......一封由第四代給香港人的家書

編輯朱凱迪按:石崗菜園村保留運動步入關鍵階段。政府就走線的憲報反對期將於六月廿九日結束,隨後港鐵會交出環境影響評論供公眾諮詢,立法會也會開始就六百三十億的撥款作審議。希望大家用點時間了解事件,並付諸行動,詳情可到「反對廣深港高鐵規劃行動呼籲」

給各世代的香港人﹕

德國哲學家尼采曾經提到「永劫回歸」(Eternal Recurrence)這個觀念,他認為過去某個時間點曾發生過的事情,在未來會以同等形式,人事時地物完全相同的情況下再次重現,有限的物質能量在無限的時間河流裡,不斷循環,直到永恆。這個概念在應用於現今香港發展,實在曉有深義。尤其是在菜園村的抗爭之中,我們不難發現,整個香港現正重複地在她的歷史軌跡上徘徊,向左走,還是右走﹖似乎只在一念之間。

菜園村的故事,很多香港人都沒有特別留意。菜園村的故事確實十分平凡,它的故事與數十萬第一代香港人從大陸逃難的故事都是大同小異-難民受內戰、文革的影響被迫南來。唯一不同的是菜園村第一代村民沒有到市區打工,反而就地選址,在英軍軍營的旁邊翻泥僻土,開始耕種,自給自足,漸漸與土地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村民及他們的下一代感受到這份對土地的愛(朱凱迪語),成功地在菜園村紮根,世世代代的繁衍下去。直至一條鐵路的興建,菜園村的命運即將改寫。

眾所周知,鐵路的興建本來就是十分政治性,單是鐵路的走線不但影響民生,更影響樓價。不過這樣側重經濟價值理解鐵路政治是非常淺薄,而且是欠缺歷史感,以致我們無法釐清是什麼力量正在干預香港人的本土生活。菜園村的抗爭,表面上看來不過是一少撮人個人權利,然而阻礙著菜園村村民紮根的意識形態,同樣地左右著整個香港如何紮根本土的問題,甚至懸系著香港未來十年的城市佈局,關係著整個城市面貌和景觀。

清拆菜園村的原因,是一條名為廣深港的地下高鐵必須於新界地面設置車廠,廣深港高鐵屬京九鐵路的南段,早在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部份中共高幹已提出「將北京至九江鐵路延長至香港九龍,並爭在1997年7月香港回歸時全線貫通」,及後國家鐵路部多番就京九鐵路開展集資、走線等研究,最終國務院於1992年批準了京九鐵路的總體規劃方案(註一)。有興趣的是這條與回歸、民族大義的鐵路,它的名稱卻是京九鐵路而非京港鐵路,背後其實大有故事。

「九龍站」是殖民地年代唯一與中國相連的標記
殖民地年代,香港唯一與內地相連的交通工具,便是廣九鐵路。英國在19世紀鴉片戰爭後首先成功取得香港島及九龍半島,及至20世紀初,英國取得新界租借地不久便與廣東政府達成建造廣九鐵路的協議,儘管班次稀疏,港人可以由尖沙咀總站直接乘火車返回國內。當直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廣九鐵路不再直通。往返兩地的旅客需要在羅湖下車,然後再跨過深圳河,再登上對方路段車廂繼續其旅程。至1950年,中英邊界不再自由通過,旅客必須持有效證件,包括回港證及回鄉證等,才可進入中國。60年代初內地鬧饑荒,但內地指令執行「三趟快車」政策,糧食貨運未有一天停止過,與此同時香港市民把大包大包的衣履糧油帶返鄉間,贈送親友。九龍尖沙咀火車總站,就是當時與中國聯繫的起點。火紅年代的學運大力對動認中關社,相信不少熱血青年,也是透過這條鐵路在殖民政權下,開始發揮對家國的想像。
可惜的是這個充滿身份政治的文化符號,卻逃離不出被淡化、被洗刷的命運。本地研究學者已經指出70年代由麥理浩大力推動本土化及福利化計劃,其實旨在淡化港英殖民歷史,重塑公眾對港英政府信心,以便中國向英國提出收回香港準備政治籌碼。在此背景下,即使有多個居民組織曾於1970-1977年向港英要留保留九龍火車站,仍遭政府拒絕。1977年7月29日,古蹟學會向總督麥理浩請願,港英政府為發展計劃成立一個獨立調查小組,而小組研究指出新的文化綜合設施將可替代車站的角色。古蹟學會指控政府使用卑劣手法去誤導公眾,並於1978年2月籌集了15000個簽名,直接向英國女王伊莉莎伯二世請願,希望王室干預。最後王室決定讓拆毀工程於48小時內開始。

西九龍規劃是一項一雪殖民前恥的工程﹖
三十年後,無獨有偶,在維港兩傍最後一塊市區空地,陸陸續續地出現九龍站、凱旋門式的豪宅、以及廣深港高鐵,嚴然是一個與國家緊扣的地標,它的文化意涵,彷彿就如三十年前被拆卸九龍車站。未來西九鐵文化區,更是廣深港高鐵的其中一個出口,整個西九龍建築的格局,與維港對岸的新政府總部遙遙相對,兩幢凱旋門式建築,在維港兩旁互相輝映,形成「心繫家國,凱旋歸來」的城市佈局。當這些充滿著國族主義符號的建築逐漸落成之後,英國殖民政權符號一一被洗刷之後,香港整個城市彌漫著一個「心繫家國,凱旋歸來」的城市佈局,這種城市佈局,不就正正是展示著香港好像是從大英殖民的手上戰勝回來麼﹖

令人詫異的是,回歸十二年的今天,殖民者明明早已遠去,何以殖民思維卻深深地徘徊於整個香港,以致香港的城市佈局都瀰漫著殖民管治的氣息。看來當年深深不憤港英拆卸九龍車站的熱血青年,三十年來受殖民統治手法薰陶嬰兒潮,今天成了位高權重的管治者後,到底是患上了健忘症還是模仿症﹖以致殖民幽靈陰魂不散,詭異地徘徊於香港管治階層,甚至影響著香港的城市面貌﹕

2006年特區政府以中環填海的工程為由,清拆天星碼頭,在社會輿論激烈反對下,橫蠻地拆卸天星鐘樓,並粗暴地在事後毀屍滅跡。在歷史的明鏡之前,特區政府的管治手法,基本上與當年港英在48小時內清拆九龍車站,如出一轍。
2007 年10 月特首在施政報告中宣佈興建廣深港鐵路,在此前毫無任何諮詢,更遑論民主參與。城大專上學院社會科學部於2009年5-6月以抽樣方式作街頭訪問,成功訪問了992 個市民,調查結果顯示,只有一半的受訪者表示聽過高鐵計劃;關於鐵路的詳情及安排,逾半受訪者只是「略有所聞」,甚至「全不知情」。這條貫穿整個新界西北,耗資幾百億公帑的龐大工程,影響無數,但在回歸十二年的今天,市民居然毫不知情,可見香港不單在政治制度方面民主步伐毫無寸進,在城市空間分佈的決策權,依然緊抓在少數特權階層的手裡,「民主回歸」的口號,至今仍是空談。

2008年11月,菜園村的居民收到地政署的收地通知,同年12月村民自發成立關注組,及後多次扶老攜幼地上街抗議反對清拆菜園村,孤身力弱的居民其後到立法會申訴,要求政府到菜園村開公聽會等等,但港鐵回覆清拆菜園村的原因,居然是因為「權衡社會影響後,而選擇清拆菜園村」,這樣說法毫無任何科學化的社會影響評估支持,說穿了,不就是暗示﹕「菜園村的戶數較少,因此對不起,你們不幸了」﹖這種欺凌弱小,妄顧公義的行為,不就是當年英國恃著船堅炮利,以武力侵華,迫使中國簽下南京條約的態度﹖

法國哲學家米蘭昆得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中回應尼采永劫回歸論,他指出「如果永劫回歸是最沉重的負擔,那麼我們的生活能以其全部輝煌的輕鬆,來與之抗衡,可是,沉重便真的悲慘,而輕鬆便真的輝煌嗎?」在歷史軌跡不斷重複的當前,我們應該如何面對屈辱的歷史,如何突破這個永劫回歸的循環﹖

這時候我想起菜園村的村民,他們一代又一代地在菜園村耕種,家人鄰舍關係緊密,自給自足。多年來,他們生活於英軍軍營的旁邊,政權的符號無礙他們平靜的生活,他們也只是日復日地耕種,慢慢地建立與家人、與鄰舍、與土地的關係,歸屬感,就是一點一滴的沈澱出來。

保留菜園村,讓我們在這片小小的土地,開始學習面對殖民歷史,踏上紮根之旅吧﹗

第四代香港人
頁言

註﹕
1. 張健基,「京九鐵路是一項造福人民的宏偉工程」,《京九鐵路沿線地區發展與香港發展》,科學出版社,1997

參考資料﹕
1. 明報, “廣深港高速鐵路 逾半市民欠認知”,A16, 2009-06-09
2. Alan Smart and Tai-lok Lui, "Learning from civil unrest: State/society relations in Hong Kong before and after the 1967 disturbances", 2009
3. 翁維銓,《總站。終站》,序言,P.1-P.4,水墨出版社,1980
4. 九廣鐵路公司,《百載鐵道情》,九廣鐵路出版社,2006
5. 高家裕, “火車站搬回老家,一拆一建間多少故事為你道來”,2004
6. 星島日報, “百年火車卡終「回娘家」安居尖沙嘴露天廣場或用作警崗”,A14 ,2009-05-15

回應

一小問

alan smart及呂大樂的那項參考資料,是文章還是專書?可以多給一點資料嗎?

城大調查

「成功訪問了992 個市民,調查結果顯示,只有一半的受訪者表示聽過高鐵計劃,逾半受訪者只是「略有所聞」,甚至「全不知情」。」

後兩句好似跟前一句無關,城大的調查報告說:「第一部份問及受訪者有沒有聽過政府興建「廣深港高鐵」計劃。 結果顯示,只有一半 (50.4%) 的受訪者表示聽過此計劃,反映大眾對此計劃的認知程度偏低。」有關「略有所聞」或「全不知情」的問答部分,是調查的第二部分,關於「鐵路的詳情及安排」。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3552

總之,簡單一句,幾百億的鐵路興建在即,至今居然有一半人不知情。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個小小的錯誤

尼采是德國哲學家,不是法國的。

見諒

時間倉促,行文草率,已更正,謝謝提點。

阿野,呂大樂與alan smart合著的是文章,我正在查詢文章所刊載的書名,有資料再通知你。

救救中国Google,救救真相,救救我们

中国政府开始搞Google,封杀google.com国际站,封杀gmail等服务,我们已经两日不能正常访问,如果我们不发出反对声音,以后中国人民将生活在一个无真相无自由的网络环境,所以请支持Google,Follow呢个页面Https://twitter.com/Isolunicef

另一個錯誤

「廣深港高鐵屬京九鐵路的南段」的陳述有誤。1984年提出的京九鐵路,早於1996年便已全線通車,鐵路於香港的一段正是使用了現時的東鐵線。而近年提出的廣深港高鐵則是另一個計劃。雖然日後高鐵列車技術上可以從香港經高鐵軌道往北京,但這與1984年提出的京九鐵路毫無關係(當然不排除日後會中央將廣深港高鐵聯同其他高鐵軌道合併為「京九高鐵」,但至今仍未有這個構思)。

回凱文

凱文,拙文正想提出廣深港高鐵與京九鐵路的關係,以我暫時手上的文獻所知,廣深港與京九鐵路關係非比尋常。至於廣深港何以不能在1997年通車而在2007年才宣佈興建,倒是值得深研。如認為廣深港是京九以外的另一計劃,可否提出證據力證﹖

questions

because the title of your article suggests that you are representing the whole generation to address all hk people (literally)being a part of it, also an addressee of your letter, i would like to ask you to clarify a few points concerning your letter.

firstly, what is the relation between Nietzsche's eternal return or eternal recurrence and the repetition of an event which is interpreted by the authors as similar to what happened 30 years ago? Are you using this word literally only, or are you referring to Nietzche's thought as your quote suggests? To me this is a contradiction, the eternal return is always an affirmation of a repetition, but what you suggest is precisely a negation, so today in the case you raised what shall we affirm?

secondly, you attempt to explain this political event in terms of colonial logic and de-colonial technique, and this is confusing to me, since on one hand you think there is a colonial logic existing in the government which is repeating what happened 30 years ago, on the other hand, you are saying that the government is attempting to de-colonize the city by removing the colonial buildings. and this deduction is problematic, since firstly the colonial logic is not able to explain our situation today, as it is already contradicted in the above argument. secondly the fight, which i believe many people of our generation would like to participate, is not a fight in the name of symbols(either colonial or postcolonial), but a fight of life and death.

by saying this, i am not criticizing the motivation or effort, instead I response with appreciation,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I think a letter under such title, has to be more coherently and thoughtfully constructed.

我想"第四代香港人"是指"八十後"或"九十後"吧?

其實不大明白"第四代香港人"所指. 從字面看, 由一歲至九十歲都有. 劉皇發肯定不止第四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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