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香港有很多人移民,就算留在香港的真香港人,也會感到以往可享有的各種自由跟他們分離,或許基於這種無奈的理由,風車草劇團便找來老拍檔陳曙曦執導《忙與盲的分離時代》,他會替十二位編劇創作的短劇作意念/劇作指導,每齣短劇都跟分離(時代劇變)下的生活與生存狀態有關連。
陳曙曦找到了串連十二個短篇故事的好方法,如每個故事完結時皆投影了一些意味深長的說話,「至少我哋要學識點樣面對驚」、「要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就在他身旁放幾隻豬」等字幕,除了是編劇們的創作體會外,更重要是能刺激觀眾對劇作思考更多,而非看完笑/感動完便算。一個故事與另一個故事之間的轉佈景時間,總播放一些香港新聞/民間熱話(港人經歷過的)的錄音片段,似再激發觀眾去想:剛看完的短劇跟自己正面對的現實生活有何關連?《忙》中多齣短劇都加插了 Oscar Lee 填詞的歌曲(謝幕時提及作曲人是音樂總監 Mike Orange,但場刊漏了他的名字),慣填流行曲歌詞的 Oscar 無論填歌詞「明白我出生帶著的厄運,仍是會妄想推翻缺陷」(短劇《黑貓》歌詞) 還是填 Rap 詞「你療癒咗我嘅所有傷口,你填滿咗我嘅所有缺口」(短劇《守夜》歌詞),都見能把角色的思緒狀態及劇情發展清楚而有血肉地演繹出來,配合樂隊的現場演奏,詞中意義便會與音樂的感染力一起擊進觀眾心裡,使有深刻感受的觀眾自然會將詞中意義跟每齣短劇的戲劇意義、現實生活的意義聯想聯結起來。
以下是我對《忙》中每齣短劇的看法、感受:
阮韻珊編劇的《未出世先興奮》
梁祖堯(反串)、楊詩敏和陳琳欣皆飾演孕婦,三人做盡一些被界定為孕婦不能做的禁忌事……喜歡此短劇深刻彰顯現今真香港人那普遍的心理面貌,當社會上有愈多東西的自由被扼殺,被扼殺者祇會愈反叛地想做禁忌事,就算因法律/法規的束縛而不能不敢做禁忌事,心裡也祇會咒罵制訂禁忌的人,而非像偽香港人般扮/盲愛上操控禁忌的有權勢者。梁祖堯穿的豹紋大肚婆衫亦深得我心,任何人類確理應像非洲的野生動物般活得自由自在,觀眾於現實中感受到自由被框限的痛苦,幸於《未》劇中就能短暫感受到有充分自由的快感。
陳修鳴編劇的《BB不分離班》
寫由梁祖堯、湯駿業、邵美君、楊詩敏、泰臣演的幼稚園學生與媽媽分離後的內心不安,可惜此短劇於角色的心態刻劃、變化上與戲的意義上皆見定位模糊,一時見五個小朋友情緒激動而充滿喜劇效果地嚷著要馬上見媽媽,一時又有小朋友感到被迫留在幼稚園是成年人(可能包括媽媽)佈下的詭計,到了劇末眾小朋友終於可以見回媽媽,偏卻投影出「長大了就要一個人」這字幕……編排上欠精準的細節支撐 (如媽媽送小朋友角色到幼稚園前講了甚麼),便使觀眾失掉焦點去理解創作人要透過短短約十四分鐘的戲表達甚麼。
楊兩全編劇的《J&Q》
湯駿業飾演的男方與楊詩敏飾演的女方分手了一段日子後於餐廳重聚,可是對話的場面仍充滿火藥味,女方怪責男方逃避本來的教師工作,以及逃避與媽媽一起生活,男方則反駁指過自由自在的斜槓族生活(同時打多份不同類型的兼職工作)、獨居生活並沒有錯,並強調女方是個有太多妥協的老師。湯駿業與楊詩敏演繹出來的火藥味是見情真情濃,觀眾能感受到雙方仍忘不了對方、想對方好卻依舊沒理會對方的感受,當中那做人取向、價值觀的差異,於現實生活中便有太多變為持續互相/單方面針對的例子,無論是家人/同事之間的角力例子還是涉及政治見解差距的例子,皆理應以湯與楊的破裂反面教材作借鏡,想一想甚麼才是真正的溝通。此短劇唯一要改善的,是涉及女方的妥協刻劃,不像男方的追求自由刻劃般寫得深刻,當然這可能是基於妥協的人不想坦言太多。
李偉樂編劇的《蛋糕裡的辦公室》
梁祖堯、邵美君、泰臣、張佩德、巢嘉倫飾演五位為「怎樣替老闆/上司慶祝生日?」而激烈爭吵起來的同事,火藥味雖比《J&Q》的男女雙方更激烈更失控,幸好五人之中有一個思維、處事理性成熟的中間人角色(邵美君),這角色能迅速分析事件的關鍵之處,以及有技巧地使言論非理性、互相攻擊的雙方達成走出紛爭的共識,可說是有別於《J&Q》的正面教材,偏偏此種把公平公正實踐得很好的中間人,於現今社會中是可遇不可求。《蛋糕》有一段戲是令觀眾掌聲雷動的,該段戲以辦公室投票事件諷刺了觀眾一看便會聯想到的某現實事,而投票事件更深層寫出的其實是做人别鑽牛角尖,當無法/不懂選擇時不妨跳出框框看事情,這就跟劇末投影出字幕「望望辦公室外的萬千世界」強調擴闊視野,有一脈相承得精警的戲劇意義。
吳景隆編劇的《黃金樂園》與邵美君編劇的《床邊故事》
兩個故事的一個個戲劇片段是於《忙》的上半場尾段梅花間竹地演出,《黃金》是由泰臣演繹的單一故事獨腳戲,祇佔用舞台前方的狹窄長形演出空間,相反《床邊》則在舞台上很大的圓形旋轉舞台演出,皆因此劇由多個小故事組成,每演完一個故事(等於一場戲)後便會轉出一個新佈景以演另一個故事。導演安排《黃金》與《床邊》交錯並行演出,估計是基於無論《黃金》那較長的故事還是《床邊》那一個個極短的故事,重點展現的皆是「以往/本來不懂面對眼前的不如意事,如今就能從錯誤中改變過來,或從迷失中有了新體會新方向」── 當《黃金》中的泰臣說以前媽媽墮胎導致他有陰陽眼看到弟弟的鬼魂時,我才真正感受到這角色強調要盡心盡力照顧快離世的爺爺,並非空口講白話,而是泰臣不想重蹈媽媽輕易離棄家人的覆轍,至於《床邊》中梁祖堯的角色以一句「反叛係進步嘅動力嚟㗎」使跟兒子難相處的一位媽媽(邵美君飾)有了新領悟、女顧客(邵美君飾)盼洗頭仔(巢嘉倫飾)别放棄玩音樂的理想、一個巨型毛公仔直指某女子沉溺地跟毛公仔傾訴是源自她接受不到前男友跟另一個女人結婚 (場面處理得笑中有淚)……都見劇情編排跟《黃金》的故事意義相近,就是彰顯人要對自己的生活有所反思並活得無愧於心,才可做一個更好的人及擁有更美好的人生。
李智達編劇的《黑貓》
楊詩敏再次飾演一個孕婦,而梁祖堯則身處在一個特大透明球體內,非常有趣地象徵(放大)孕婦肚內的胎兒,使胎兒提早得知將來的家庭生活、人生前途很悲慘後,能讓梁祖堯演活懼怕悲慘的感受、神情。湯駿業飾演的黑貓是預言胎兒出世後會很悲慘的動漫化角色,這角色雖帶來使觀眾鼓掌的打側手翻場面,但也帶來一個更暗黑的劇情:就算胎兒未能出世,孕婦與其丈夫(泰臣飾) 的婚姻亦會破裂!總言之編劇所寫的正是人生無選擇和無出路,偏偏在現今社會中,感到無選擇和無出路的絕望人相當多。
許晉邦編劇的《豬心算》
三隻小豬殺了狼仔(梁祖堯飾)的爸爸後,狼仔便扮豬親近三隻小豬,經一輪試探後,小豬們以為可跟狼仔一起生活…… 這寓言故事除了小豬殺狼爸的背景較難使觀眾套入現實的處境外(若觀眾能記起過去的香港,是可套入的),其他劇情都能使觀眾輕易聯想到狼仔與三隻小豬分别象徵現實中甚麼人物,尤其狼仔指小豬們「食飽就食,瞓飽就瞓,連記憶都冇埋」,以及小豬們被狼仔殺掉的悲劇結局,最能清楚看到編劇要諷刺的是甚麼。其實三隻小豬祇要多瞭解一下狼這種野獸的本性或用腦憶起當初恨狼的原因,就不會相信狼所講的任何說話。
黃呈欣編劇的《xxxxxxx是xxxxxxx不可分離的部分》
教人看得心痛難受的一齣短劇,深入描述陳琳欣的角色痛失一隻腳(截了肢),她想盡力忘記(又要矛盾地接受)失去一隻腳但還是斬訂截鐵地表明「所有嘢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當觀眾目睹陳琳欣演活一個心靈破碎、內心浸滿不安偏仍堅毅活下去的角色時,巢嘉倫便飾演那隻被截了肢的腳,這安排沒有構成喜劇效果破壞了傷痛的場面氛圍,相反是以形像化的具體效果彰顯了手或足都不可失去,那份形像化是將這時代的傷痛放大並一下一下刺入觀眾心中,使觀眾也永不遺忘。
梁澤宇編劇的《守夜》
劇中張佩德的角色喪夫便要替亡夫寫喪禮悼詞,偏偏亡夫的媽媽 (邵美君飾演的奶奶) 卻指悼詞揭露了兒子一些可能令人反感的真相及在用字上有太多負面之處,於是便硬要將悼詞改為徹底唱好兒子的人生,而隨著喪禮的展開,《守夜》便變成一齣有歌有舞(破地獄者像舞者) 的瘋狂鬧劇,一切傷痛負面的東西也被「夜繽紛」般的熱鬧氣氛掩埋……活生生得令人深感共鳴、無言以對的製造假像戲,看時不禁苦笑。
譚安婷編劇的《Drive me to the moon》
陳琳欣的角色要面對男友被囚,心煩意亂的心理狀態及為深愛的男友而感痛、苦的情感狀態,都被陳演得細緻兼有教觀眾動容的感染力,之後梁祖堯飾演一隻孤獨的羊,這角色很易便令觀眾聯想到是被囚的男友那份堅毅,可是跟男友一起提及的飛鵝山自殺崖,在描寫不足下祇能使我感到陳琳欣與被囚男友對這個地方有些感觸/感慨,但該份感觸/感慨又未能讓我感到有深刻的意義,反而那像太陽般的光線照向觀眾席,則似象徵人(包括提醒香港人) 陷於絕望中也別忘掉重視自己的人,最好心中尚能懷著一絲絲希望。某男人駕駛著一輛單車圍著陳琳欣轉了很多個圈,某男人便活像被囚男友的化身,永遠留在陳琳欣的心坎守護著她,構成一齣現實冷酷無情得來滲滿戀人熱暖的矛盾戲。
梁祖堯編劇的《Love at the Last Sight》
全體演員用自己的真實姓名演出,明顯是剌激觀眾將這個故事及之前十一個故事所表達的東西,跟現實的社會狀況作些比較、思考。《Love》劇的所謂「故事」,其實是眾演員輪流玩虛擬的地鐵相遇遊戲,易令觀眾即時想到:人生真的可以有很多選擇!遊戲中一次又一次的刹那眼神接觸,以及之後演員唱出「一念真相、一念虛象、一念開覺、一念迷悟……」,皆明確反映「人要做一個更好的人還是做一個更壞的人?往往是一念之間,決定權在自己手裡!」,可是我感到《Love》這戲劇片段還是有些缺失,一是地鐵相遇的場面設計不易使觀眾聯想到各種非愛情的一念之間情景(反而此構思放在影視作品上會更見效),二是人生很多選(抉)擇其實可以深思熟慮才決定,不用一念之間,換言之對深思熟慮的戲劇處理顯得忽略。
身為觀眾,我不知道十二位編劇於創作前/時有否溝通過,但確見十二個具不同角度的獨立故事之間總有些明顯/隱晦的戲劇元素連繫著,而導演又似因應該些元素決定每個故事的演出次序,如《未出世先興奮》與《黑貓》都涉及胎兒並分别放於上/下半場開頭演出、《黑貓》與《豬心算》都是涉及動物與人生前路的選擇、《守夜》思念亡夫而《Drive me to the moon》思念被囚的男友……一個個連繫像反映現今社會中很多悲情、荒誕、困局事,其實是有大量的人一起感同身受,既然同路人那麼多,每當遇上解決不了的事時便别鑽牛角尖傷害自己,而是理應找同路人扶持,給自己有繼續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