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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刃相交》探討性别定型與代溝

《兩刃相交》探討性别定型與代溝

《兩刃相交》探討性别定型與代溝

已五年沒新劇作推出的潘惠森替香港話劇團與西九自由空間編導了全新劇作《兩刃相交》,是個横跨三代帶來很多家庭成員衝突的荒誕親情故事,給予觀眾兩大驚喜。

第一個驚喜已見於宣傳品上,全劇的男演員都會穿女裝演女角色,而女演員則會穿男裝演男角色,而驚喜中的驚喜,就是潘惠森會客串演一個沒反串的引導者角色,似為淨化煩躁角色們的心靈(利用蓮花佈景)及為角色們的前路撥開濃霧(利用油燈),作出如真/如幻的現身。

眾演員反串時沒有以刻意誇大另一個性别的身體特徵及說話神韻來搞笑,而是把異性的身體特徵及說話神韻捉緊後以平實的方式演繹出來,顯然導演要全劇演員反串並不志在炮製娛樂效果,而是要彰顯現今的社會不該有性别定型這回事,尤其從許多家庭的家人相處可看到:男家庭成員往往會有女人的特質,反之女的亦然,如莊梅岩編劇的《最後禮物》中弟弟歐陽曦(潘燦良飾)不斷針對哥哥歐陽晴(黃子華)說出一些尖酸刻薄話,便見歐陽曦那種誓要跟對方糾纏不休的個性很有一份典型怨婦的味道,有趣是歐陽兄弟的關係好像跟《兩刃》中妹妹彭嬌嫩(申偉強飾)與姊姊彭美麗 (高翰文飾)的關係相差無幾,彭美麗祇要見到妹妹便狂講迫對方難堪的尖酸刻薄話,教人感受到身為男性的高翰文穿起女裝,是具體展現有些男人活像個怨婦。夾在嬌嫩與美麗之間的哥哥/弟弟彭高大(陳煦莉飾)有個名叫彭威武(王曉怡飾)的兒子,編劇便因應「威武」的名字炮製了一個威武見血即暈低的笑料,但更意味深長是李端莊(蔡溥泰飾)於其妻暈低後說:「你係咪男人嚟㗎?」,這句說話跟彭高大曾提醒彭威武說:「你噉同女人講嘢唔啱呀!」,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都刺激觀眾思考:怎樣才可以做一個好男人(反之女人亦然)及於相處上尊重另一個性别的人?台上男扮女裝、女扮男裝,正是要演員和觀眾透過交換性别,更聚焦、切實地感受到另一個性别的做人思維、處境及苦惱是怎樣。劇末有兩段不分男女家庭成員,齊齊破壞家庭後又齊齊把家庭亂局收拾好的意象(利用多張椅子呈現意象),該意象深刻反映一個家庭是好是壞,不是單靠男/女方所做的事所導致,而是男與女雙方都可能有貢獻/責任。

《兩刃相交》的第二個驚喜,是宣傳品上的故事簡介就像正式演出的續集,那涉及「彭母(周志輝飾)於一百歲後每月輪流住進三個子女的家」的簡介,祇以一小段說話見於《兩刃》的演出末段,演出大部分內容其實跟簡介無關,怎能不驚喜?從埸刊「藝術總監(陳敢權)的話」中,得知潘惠森創作《兩刃》時是深受哥倫比亞作家馬奎斯的名著《百年孤寂》影響,筆者看時也覺得《兩刃》像香港版本的《百年孤寂》,兩者同樣見創作人透過一個家族的幾代人故事,寫出每代人關注的東西、做人觀念及生活方式各有不同,換言之角色是緊扣或側寫了各個時代發生的事情,而除了寫實的角色刻劃外,兩者的角色都會捲入一些魔幻、意象化的場面中,使讀者/觀眾能從不一樣、深層、更感性的角度看透每個角色的存在意義。

一百歲的彭母像現實的長者般喜歡懷緬久遠的過去,有趣是她完全無法跟三名子女溝通,卻似乎能跟没血緣的孫兒之妻有微妙溝通,當中最教觀眾動容是彭母用刀剁蓮藕以烹調客家煎蓮藕餅,怎料卻切傷手指,傷後竟見李端莊這年輕人主動烹調煎蓮藕餅給彭母吃,劇場上可嗅到的蓮藕香氣把家鄉菜得以傳承的跨代之情彰顯得具體,而更微妙是當彭母自言自語地憶述昔日日本侵華時,李端莊竟也像著了魔般開始講出一些年份,2019 剛好與彭母所說的日軍炮火結合起來,刺激觀眾想到:2019 年香港街頭的催淚彈跟日軍炮火雖源於不同的背景,但那動盪不安的社會狀況,反映不同時代的歷史事件往往有類似之處,又反映年輕人(如李端莊)其實可找到一些切入點明瞭長者心裏想甚麼,彭母不像其幼女彭嬌嫩所形容般是個難以溝通的外星人,問題是有否找對了溝通的方法,以及是否願意溝通,劇中彭威武針對彭高大、彭嬌嫩和彭美麗說:「你哋個個想嫌棄佢(威武的嫲嫲)」,便使觀眾意會到這孫兒是有跟嫲嫲作很多/很深的溝通。

彭美麗早就用錯方法跟彭母溝通,比起她對彭嬌嫩的尖酸刻薄祇用言語,對彭母的尖酸刻薄就結合了偏激的行動顯得變本加厲,當年彭母討厭彭美麗養金魚而這長女竟煎了金魚給媽媽吃,此經歷無論編劇的筆觸還是高翰文的演繹,都予人不寒而悚之感,令人意外是驚悚中還見香港觀眾易感觸之處,原來彭母曾說了句:「自由有用咩?食得飽咩?」,便使彭美麗嬲了媽媽一生一世!彭母這跨越了時代的說話明顯針對 2019 年香港人的社會運動而創作,該社會運動曾使一些家庭因兩代人的政見不同而產生決裂。編劇用心良苦地寫下彭美麗與彭母的相處狀況,易刺激觀眾想到:要與家人相處融洽,首要是改善自己性格上的缺陷(如太偏激、祇懂怪責家人而不懂跟家人展開理性討論),以及學會對事不對人,即就算跟家人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的取態,也别為了該件事從此嬲了對方。

没有丈夫和子女的彭美麗對自由很執著及不懂與人相處,而同代的弟弟彭高大和妹妹彭嬌嫩,則見編劇寫出兩人各有不同的個人特質。彭高大討厭兒子彭威武從事藝術工作,當嫲嫲(彭母)接受到跟威武一起參與行為藝術的活動,高大竟以掌摑兒子中斷活動的進行,震撼地令人意會到這媽媽是個想兒子從事傳統職業的守舊家長,假若潘惠森能更仔細地寫出彭高大從事甚麼行業及有着怎樣的賺錢心態,相信角色會顯得更有血有肉。彭嬌嫩比彭高大有較細膩的角色刻劃,她是個喪夫、患癌的苦情角色,筆者喜歡潘惠森替嬌嫩寫出一種常想大事化小的做人態度,一直發生的不如意事使她像看透世情似的,沒彭美麗般執著,可是沒執著不代表没生活壓力,那段以茶餐廳食物與酒店自助餐比喻生活水準一代較一代高的台詞,便一針見血地反映彭嬌嫩有着沉重的生活壓力。

從喜歡藝術的彭威武與喜歡烹調的李端莊夫婦,以及同樣沉醉於網絡虛擬世界的戀人王綽約(彭嬌嫩的女兒,潘泰銘飾)、張頂天(陸嘉琪飾)所見,彭氏家族第三代是很清楚自己要走怎樣的人生路及不怕做一些非主流的事情,尤其劇中見王綽約與張頂天就虛擬、真實的課題有深入的鑽研、探討,表面是「玩玩吓」實質玩得認真。活現現今年輕人生活心態的第三代彭氏人很懂得享受生活、抒緩壓力(最妙的場面是王綽約掌摑張頂天要他感受「何謂真實?」,這跟彭高大以管束的心態掌摑兒子構成可堪玩味的對比),不像彭美麗、彭高大、彭嬌嫩等上一代人般人人皆有壓力而不懂抒緩,彭氏家族第二代顯然是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經濟起飛下的香港人寫照,那個年代的港人普遍要頂着沉重的工作壓力,過着賺錢至上的生活。

《兩刃》跟以往潘惠森的劇作一樣,最好看是演出的場面/意象氛圍,當中最難忘是劇末安排彭母講出一大段如真如幻的憶述旁白,並由黃俊達作台上演員的形體處理。旁白既見編劇繪形繪聲的精彩寫作手法,又見周志輝把旁白演繹得引人入勝,觀眾聽時便能想像出豐富迫真的視覺效果,充分感受到當年彭母怎樣以「男子氣概」(又打破了性别定型)迎戰彭高大的追債者,當周志輝屢次用「嘎、嘎、嘎」的叫聲模仿追債現場出現的一隻烏鴉,加上用客家話說出「不知多淒涼」時,便神采飛揚地令整段涉及暴力的旁白渗透着一層層很深的愛,而當這些母愛、大愛如電影蒙太奇般跟台上那抽象得像個迷夢的形體意象結合,便會對迷夢中那份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到百感交集。

除了「不知多淒涼」外,周志輝於整個演出中還說了大量客家話及唱出客家歌曲,看場刊卻得知他原來「為客家話台詞下了苦功」(陳敢權之言),換言之這演員本身很可能不懂客家話,那就更加要為周志輝把客家話講得「似層層」,給予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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