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隔四個多月,我終於再次見到健民,在西貢壁屋監獄。四月的記憶猶在,再見已是初秋,日子儘管不長,卻已彷若隔世。畢竟沒有人能料到,香港會有這麼悠長如此壯闊的一個夏天。
九月七日上午十點,在健民太太Tracy安排下,我和中大同事、也是健民的好朋友Donna,得以一道去探望健民。
壁屋監獄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在彩虹去西貢必經的清水灣道上,相當老舊,樓房都用鐵絲網重重圍著。我們先在監獄大門旁邊的接待處會合,將物品寄存,然後等待安排。按規矩,每次見面最多可三人,時間為半小時。
Tracy為健民帶了六本書。我看了一下,裡面包括Craig Calhoun ed., Habermas and the Public Sphere, Martin Seligman, Flourish, D. H. Lawrence, Sons and Lovers,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上、下冊),以及容閎的《我在中國和美國的生活》。
Tracy告訴我,健民早前讀過陳寅恪的《論再生緣》,很想找陳端生的《再生緣》來看,可是她卻遍尋不獲。我一邊聽著,一邊暗暗詫異在這種環境和時勢下,健民竟還能安心讀書。
過了不久,懲教署職員便領著我們往監獄裡面走。會面之處是個異常侷促狹長的房間,正中間豎著又高又厚的玻璃,將犯人和探訪者隔絕,而我們只能用桌上的幾具電話溝通。
職員叫著號碼,犯人便從門外進來。
去到第三位,是98號。Tracy輕聲說,這是健民。一秒後,健民出現。健民見到我們,揮手,微笑,眼裡全是喜悅。那份喜悅,我相信,健民同樣在我們的眼中見到。
來到座位前,健民伸出雙手放在玻璃上,我們也自然地將手掌放上去和他合在一起。這是特有的監獄見面禮。我們無法握手,不能擁抱,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感受對方。
由於時間有限,我們一早已商量好,我和Donna只見十分鐘,餘下時間留給他們兩口子。甫坐下來,我先轉告好些朋友對健民的問候,讓他知道大家的掛念。
我之前一直擔心,獄中生涯會磨損健民的身體和精神。不過健民一開口,我的擔憂便一掃而空。健民還是那個我們熟悉的健民,雖然清減了一點,但聲音爽朗,精神飽滿,意志高昂,沒有絲毫懷憂喪志。
健民告訴我們,他現在每天茹素,晚餐少吃甚至不吃,並盡量爭取機會跑步。跑步不僅有益身體,更能幫助他心靈平靜。
失去自由,失去事業,與三十多人擠在一個囚室生活,大熱天沒有空調,甚至沒有一張讀書寫字的書桌,健民即使什麼也不說,我們也能想像其中的艱難。不過健民卻懂得以苦作樂,淡淡然笑著說,從來沒有試過像現在這般所有時間屬於自己,如果不是十分掛念Tracy,如此生活也不錯。
時間所限,我們沒機會交換太多對時局的看法,但健民清楚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並說十分擔心那一千多位被捕者。他希望出來後,能夠用他的獄中經驗來為這些朋友打氣,希望他們不要對失去自由有過多的恐懼。
十分鐘很短很短。
臨走時,我完全不加思索且極為自然地說了句,健民,我們先走了,I love you。大家愕然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齊齊笑起來。Tracy說,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呀。Donna說,那我就說 "I adore you" 吧。
健民笑而不語。
現在是初秋。秋天過去,是冬天。冬天再過去,是春天。三月杜鵑開遍香港時,健民就會自由,就會回家。
健民,我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