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大戰」暫告一段落，但兩國的基本矛盾絲毫沒有解決。表面上，以胡溫為首的中國領導集體似乎得到不少好處。但中共高層，尤其是作為外事領導小組組長的胡錦濤主席，必須總結經驗，和盡量降低三個星期以來，反日大示威對中國的政治生態、國際形象、以至中共與胡本人威信的負面影響。
在中國全國民族主義空前高漲，喊打喊殺、「罷買日貨」高唱雲霄之際，「小日本」不得不做出起碼的姿勢，滿足一部份中國民眾的要求。所以首相小泉純一郎上星期在印尼參加中非高峯會時，對日本在二次大戰的血腥暴行表示懺悔與公開道歉。這是自九五年前首相村山富市的類似表態以來，頭一次東京表示對戰禍徹底負責。
同時，日本當局同意成立一個日中委員會，檢討日本教科書有關二戰侵華的內容。而在與胡會談中，小泉並沒有要求北京對日本使館與領事館被破壞一事致歉。從中方的立場看，最重要的「成果」，是中國人民的怒吼假如沒有粉碎日本「入常」（被增選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希望，也起碼把這個夢想延後幾年。
但同時，相當清醒與務實的胡溫領導層也看到，過去兩個多星期有時近乎失控的反日排外情緒大宣洩，卻把中國不少外交戰略與活動變得被動。首先是中日民間的關係與互信大倒退。北京領導人一向強調，中方針對的只是日本國內一小撮右派與軍事主義復辟者；但很明顯，四月初以來過激的抗議行動，用中國官場的套話來說，的確傷害了為數頗多日本民眾的感情。
也許更重要的是，雖然北京強調日本要對這次事件負根本責任，因為中國人的怒火是給日本的右派官僚與滋事分子撩起的。但起碼以西方世界為首的「國際輿論」的觀點，卻是北京故意煽動狹隘的民族主義，來向日本，甚至日本背後的「老闆」、即美國施壓。
同時，美國、日本、甚至台灣，都可以拿這次民族主義大爆發作為藉口，大事渲染「中國威脅論」。他們的看法是：目前中國的經濟、軍事、與狹隘的民族主義同時無限膨脹，尤其是會對那些曾與中國過不去的鄰國構成威脅。而無可否認，解放軍中確有不少鷹派分子，多次主張用強硬、甚至武力手段對付美、日與台灣。假如愈來愈龐大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隊伍與軍隊的鷹派集團結合起來，肯定與胡溫倡議的「和平崛起」概念大相徑庭。繼三月的《反分裂法》後，這次反日事件又成為美國與日本游說歐盟不要取消對華軍事禁運的藉口。
的確，這次反日情緒大爆發對相對溫和的胡溫領導層是一個警號。從不同角度來看，民族主義是一把雙刃劍。假如這次部份不守法的反日人士可以衝擊日本領事館與商戶、呼籲抵制日貨，下次他們很可能會針對別的國家，例如美國，採取同樣激烈、甚至更爆炸性的抗議行動。不要忘了九九年與○一年的反美示威；在九九年五月，連美國駐成都領事的官邸也被縱火。
胡溫當局很明白，由於布殊總統正推行「新保守主義」與「新帝國主義」，並有計劃有預謀地進行「圍堵中國」政策，中國知識分子與民眾的潛在反美意識，與反日情緒實在不遑多讓。但胡溫到今天還是奉行鄧小平對美的「爭取合作；避免麻煩」政策；假如不久將來爆發一場反美大示威，很可能會打亂北京對美國的一系列外交部署。
據北京政圈人士透露，胡溫在檢討中日關係與這場「新世紀反日大抗議」時，有高級智囊不約而同指出，政法系統的部門，包括公安、安全等，對民族主義團體、尤其是那些善於利用互聯網來發動群眾的NGO，監控能力遠未如理想。
政府對駕馭社會群體的能力正每下愈況。智囊指出，在九五年因為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轟炸而引發的三天大規模示威，當時國家副主席胡錦濤於全國電視上呼籲後，差不多馬上停止。中南海今天哪有這樣的威信？
另一樣讓胡錦濤更頭痛的，是黨內的「非胡派」，例如依然忠於江澤民前主席的「上海幫」，正利用中國最近在外交與安全領域遇到的大小問題向胡溫施壓。北京的耳語更說，江本人就在內部批評了小胡「不夠成熟」的外交政策與手腕。江和他的人馬號稱，江在○三年離開外事領導小組後，中國四面受壓；和美日等主要國家的關係倒退。例如，中美關係已出現緊張局面，華盛頓正利用鼓動中亞國家民主化等種種陰謀，包圍與封殺中國；而美、日的軍事同盟則更形緊密，對中國收回台灣更不利。
當然，胡溫在中國政壇與黨內位置是相對穩固的，但假如他們對大規模的群眾事件，尤其是打着民族主義大旗的激烈示威行動，稍稍掉以輕心，中國無論是外交戰略或政局穩定都會受到莫大衝擊。
林和立
蘋果日報 2005-0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