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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義的狂歡節

民粹主義的狂歡節

今年區選落幕,評論雀起。出現得最多的術語是民粹主義:順民粹者昌,逆民粹者亡。更有倡言,以民粹制民粹。民粹主義儼然成為萬能膏葯,城中唯一遊戲(the only game in town)。

不過,其實這不是香港獨有現像。美國茶黨行情暴漲,奧巴馬連任勢危,也是拜民粹所賜。

民粹主義為甚麼會變成好像萬應萬靈,其實秘密在於其彈性。它能與所有的意識形態親和,既可與左的社會主義為友,也可和右的法西斯結盟,光譜甚寬。因為它的終極對手只有一個,就是自由主義。

民粹主義的主張的只有一條,就是可以無限彈性地定義的「人民利益」。它的特徴包括「沒有原則地討好民眾」、「訴諸恐懼情緒的動員」、「反智反精英」、「建構簡便的敵我意識」、「以我族為先的排外」。自由主義之所以可惡,是因為它是「人民利益」的絆腳石。民粹主義要把絆腳石掃除,就要訴諸廣大民眾的common sense,將智性反思的複雜要求打成精英主義。你若說它反智,它就會回敬你說:你是「脫離群眾,活在火星」。

不過,民粹主義的威力並不在它們有助點出社會的真正問題,因為它根本就不是一套價值、理念或理想遠景。它的威力僅僅在於它能不斷製造「敵人形象」。他們樂此不疲的是去建構各種「敵我意識」,抽出「外部敵人」及「內部敵人」。他們相信,沒有敵人就沒有政治,於是天下都是充斥著敵人,也有無數抽不完的臥底。

沒有敵人,不單沒有政治,也沒有生存意義。

簡單來說,民粹主義就是一種高度情緒化的政治能量,它會像寄生蟲一樣托身於不同的關於社群集體的意識形態體系,當中包括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或者族群主義。但民粹主義本身毋須理論,因為它只會教你一種充滿彈性的「愛x主義」。它將政治大幅度簡化為:你愛x?還是不愛x?你反x?還是 不反x?你是愛x?還是賣x?......

民粹主義簡單直接,方便快捷,即沖即用。所以成為不同地方政治危機下的「樂信感冒靈」。它方便於凝聚,有利於動員,當由官僚制度和程序理性所支配的政治生活,變得沉悶疏離,民粹主義卻往往帶來激情、活力、刺激與感動。

可是,民粹主義是民主的救星嗎?

歷史上,民粹主義曾有光輝傳統。俄國民粹主義者早於列寧將馬克思主義從歐洲帶進俄國,民粹主義者就已帶領人民反抗沙皇,也同時拒絕俄國走西方道路。他們的信念放在俄國未受歐洲資本主義「污染」的廣大俄國土地和人民身上,歌頌樸素的俄國人民及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

可是,當民粹主義日漸離開這種徹底反現代性的「人民運動」脈絡,它就日漸變成一種性質難定的政治現象。因為民粹主義並非一套信念和價值原則,所以民粹主義既無意識形態的固定屬性,也無固定的效忠對象。民粹主義可以為左派服務,也可以為右派服務。

同理,民粹主義可以屬於民間,也可以屬於官府。人民運動可以利用民粹主義,但建制也漸懂得利用民粹主義。人民運動可以以民粹主義衝擊建制,但建制也可以操弄民粹主義,使人民動員起來支持建制。

所以,主張及參與民粹主義就變成一種恒久的政治博奕和纏鬥。

政治行為必有博奕面向,但博奕也區分為有理性地盤算利害得失的博奕,和孤注一擲式的為賭博而賭博,以及見風駛舵,隨風乘勢的投機。所以,性質含糊的民粹主義往往成為政治機會主義者或投機家心儀的玩意。一旦社會危機四伏,恐懼政治(politics of fear)盛行,民粹主義就成為一項強烈的誘惑。

民粹主義打出「人民主權」的旗號,卻不守自由主義的寬容原則,並嘲笑這些價值脫離民眾。於是,民眾介入民粹運動,便可以由高尚的價值開始,卻以可怕的「脅民意而行專政」告終。在躁動的年代,民粹主義憑藉黑白忠奸分明的敵我界定,可以很容易捲起群眾情緒,但這些情緒卻沒有清晰的價值及原則去導引,只餘一些空洞的烏托邦式願景,因此很容易滑向自己的反面。

過去二十年全球化步伐加快,西方世界的自由主義體制雖云勝了冷戰,但卻面對人口流動,產業模式改變所帶來的移民問題,排外情緒蜂起,族群政治此起彼落。民粹主義抬頭,瓦解自由主義及多元文化體制,暴露出西方選票議會民主體制的缺陷。多元文化論的寬容價值,更被視為與全球化下資本自由流動提供服務的同謀,削弱本土和地方利益、破壞福利制度。於是,同時來自左與右的力量,共同攻擊自由主義,並遷怒於外來者。

當這些「外來者」是以國際資本集團的面貌出現,民粹主義所動員出來的本土主義便帶有具批判性的人民運動的色彩,抗拒只有利於資本剝削的國際地域版圖劃分。但當「外來者」被窄化為「移民勞工」、「難民」、「非法移民」,以及以種族、膚色、宗教作為區分「我」/「他」、「本土」/「外來」、「侵入」/「保衛」的雙方,民粹主義的敵我觀和簡單操作,就會迅速蛻變為排外主義、種族主義。

民粹主義不能向上昇華,就只有向下成為怨毒。

今日,俄國道路的人民運動模式與資本全球化環境下的民粹主義已經不是同一回事,難以等量齊觀。建制與民粹主義的關係也已不能簡單的劃分,而是相互滲透,相互糾纏。但無論各種力量之間的政治博奕如何,鬥爭的共同犧牲品就是自由主義。

共同誅殺自由主義的遊戲令得傳統的左右劃分漸漸失效。當左派認為議會制度、自由法治是為中產階級利益服務時,右派也會據為己用,用同一或類近的論據批評自由法治是精英主義。當右派認為自由主義過份軟弱寬容,優柔寡斷,左派又會以為這種攻擊是給予他們有利的機會去動搖及批判建制。

民間有人玩民粹,權力建制也會上下其手。一方面,面對人民的批判,權力建制會以自由主義的捍衛者自居,力斥異見者為非理性和民粹。但另一方面,權力建制也會利用「主流民意」、「沉默大多默」作幌子,將有碍其利益瓜分的人權法治屏障破壞,或者將政策制定的公共理性架空,將相關政策民粹化。這說明了,建制權力本身早已是非常熟練的去操作民粹政治兩手。

這種博奕,有贏面嗎?

在西方,民粹主義操作雖然挑戰自由民主體制,但基於公民文化的傳統仍然深厚,民粹政治會被「導引」到選票民主體制內,受制於種種體制和社會規範。香港過去三十年培養出來的自由主義文化,卻是非常薄弱。公共理性也日漸淘空,媒體爭相民粹化,公共知識份子淍零。作為一個經常將一系列自由主義理念稱為核心價值的城市,卻少有人恪守自由主義,為人權、法治及自由奔走疾呼,深化培育。對於近年來社會新保守主義悄然冒起,大都袖手旁觀,犬儒退縮,遠離政治。

公共理性日漸萎縮,民粹主義誘惑就越大。政治人物與政黨為生存計,民粹是一條捷徑。當政黨既失去熱情理想,也失去接受智性挑戰的能耐,而化為為追逐選票而生存的選舉機器,向民粹式的短視利益靠攏,討好選民便成了一種萬靈膏葯。

事實上,香港政治走上民粹的道路並非始於今日。一部民主發展史其實更似一部民粹主義不同形態的演化史。老牌民主政黨早早就淡化意識形態與信念原則,以討選票為上。但六四悲劇卻又長期提供一個「恐懼政治」的環境,「恐共」意識吊詭地給予這些民粹政客一種堅持原則的外表。可是,「反共恐懼」只是一張期票,到期便失效。鞏固自由主義的工作卻長期荒廢。

不要忘記:正是民粹主導的政治生態,令一些民主政黨最後走上「媚共」之路。

但另一邊廂,後九七的政權卻日漸學會放棄英治時期的(半)自由的理性管理體制,反而三番四次漸漸將政策「民粹化」,手法日益純熟。居權爭論如是,領匯上市如是,政改方案的「起錨」運動如是。

零三七一大遊行曾被眾人吹嘘為人民覺醒的結果,香港進步變化的開端。可是今日反思,這場急劇爆發的運動只是一種民粹式爆發,卻沒有發展成一場進步人民運動的根基。它只是民粹怨氣乘「反廿三條立法」出現,卻不是一場以捍衛人權法治為最高目的的自由主義人民運動。它啟蒙了香港的主體性,但這種主體性卻沒有真正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和信仰體系,藉耐心而又有原則有願景的社會運動和地區工作,在民眾當中生根發展。

相反地,民主政黨及政客仍然玩原來的民粹遊戲,一些溫和的討好短視的群眾,無意改革,讓信念消亡凋謝,是低溫的民粹;另一些譁眾盲動,耽溺於內鬥,把民粹炒熱,卻無補於大局。而長期反智的的氛圍亦令思想短路,危機壓境亦只會懂得再三向恐懼招魂,意圖以民粹打民粹。只餘當日以人權法治捍衛者的「優雅」姿態走上政治舞台的「大狀」,在民粹主義日益汹湧的漩渦中仍然懵然不覺,原來幾乎所有人都準備乘機將他們背棄。

有如風中之燭的自由主義,無疑是今次區選的最大輸家。因為無論左右都在準備張手,大力擁抱民粹遊戲邁向它的最高階段,亦即族群政治。這是民粹投機的最後博奕,是各式「愛x賊」的誕生之日,是「精英」由一種稱譽變成一種原罪的玄妙時刻,是「愛x力量」的不同版本無限複製,互相抄襲的開始:每個都爭相自稱是維護這城的最佳利益,本土優先。

理智解構,左右模糊,精英磒落.....,都將會只是這一場最後豪賭的序幕。無論它會在保衛香港之名底下贏來甚麼,它付出的代價,肯定是那人人稱之為核心,卻從未吃過香港人間烟火的自由主義。

原刊於2011.11.13《明報》